祥子修仙记 第428节
祥子沉默不语,缓缓走到灵堂正中,望着老马圆睁的双眼,那双浑浊的眸子里,似还残留着不甘与愧疚。
祥子伸手,拂了上去——老马眼眸终是闭了起来。
“祥爷!”津村隆介的声音打破沉寂,指尖抵在流云刀鞘上,冷冽目光扫过小马:“小马背叛了李家庄,差点害死绿管家和包大牛他们...切不可心软!”
闻声,小马神色反倒平静下来,没有辩解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,封皮是深蓝色的绸缎,边角已有些磨损。
“祥爷,这是半年来与申城那边的全数账目。”小马声音很低,带着难掩的沙哑,
“接应的人是谁,性子如何,我都一一标清了。您只需安排人来接手,这条运输线断不会出半分差池。”
祥子立在烛火旁,沉默得像尊石像,既没去接账册,也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小马的肩头,落在墙根的阴影里——那儿缩着一个身着素色绸衫的女人,领口紧紧拢着,双手下意识地护在小腹上,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。
“她是你媳妇?”祥子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寒风。
小马浑身一僵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捧着账册的手猛地晃了晃。
他来不及多想,当即俯身磕头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发出“咚、咚、咚”的闷响。
“祥爷!”小马抬头时,额角已是血肉模糊,鲜血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是小马我糊涂,被猪油蒙了心,背叛了您,背叛了李家庄,我咎由自取!
我这条命是您给的,您要拿便拿,只求您高抬贵手,放过她,放过她腹中的孩子,我来世做牛做马,再报答您的恩情!”
祥子皱起了眉,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终于从袖中抽出右手,掌心躺着那五枚大洋,指尖轻轻一捻,“叮、叮、叮”的脆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散开。
寒风愈发凛冽,吹得烛火几近熄灭,又猛地窜起一簇,将祥子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,看不清神色。
小马依旧磕头不止,“咚、咚”的声响此起彼伏,额角的伤口越磕越重,鲜血滴在账册的封面上。
祥子俯身,拾起那本沾了血渍的账册,指尖抚过账册上的字迹,只缓缓说了一句:
“你死之后,她腹中这孩子会进李家庄学塾。若是儿子,我便扶他重掌南城,守住马家的根基;
若是女儿,我也会为她选一户清白人家,保她一世安稳。”
小马脸色惨淡如白纸,却又是重重叩头:“多谢祥爷开恩!我死不足惜,小马不敢奢求什么...只求祥爷一桩事。”
祥子眉头皱了起来。
小马望向墙角的阴影,目光瞬间变得温柔,声音也软了下来:“陈三妹诞下子嗣后,求祥爷放她走。
她还年轻,模样周正,不该被我拖累,让她去寻一户好人家,过安稳日子。”
角落中的陈三妹身形陡然一颤,捂住嘴,才没让哭声漏出来。
小马转过脸,重新望向祥子,语气里带着恳切:“祥爷,我再求您一件事。未来这孩子无论男女,您都莫要再培养他涉足江湖、沾染权势。
若是男孩,教他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,做个寻常百姓便好;
若是女孩,教她识些字,懂些道理,能寻一户平凡人家相夫教子,便足矣。
我小马便是九泉之下,也与阿爷一同惦记着您的大恩大德!”
祥子沉默不语,只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。
一年前的那个夜里,在宝林武馆外门,这个还是杂院弟子的少年,也是这般跪在他面前,眼神里满是不甘与期盼,只求一条出路。
短短一年,便是物是人非。
片刻后,祥子才轻声开口:“好!”
小马嘴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,对着墙角的陈三妹摆了摆手,示意她进屋。
“三妹,是我做了腌臜事,死不足惜。今日我死与祥爷无关,你不能怪他,否则,便莫要怪我不再念夫妻情分!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。
陈三妹神色仓皇,泪如雨下,却还是听话地站起身,一步一回头进了里屋。
待女人身影消失,小马却是挺直脊梁,梗着脖子,闭上了眼睛。
津村隆介手指一挑,“锵”得一声,夜色中,一道寒芒闪过。
“噌”的一声清响,
银白色的枪尖骤然探出,精准抵住了流云刀的刀刃,力道沉稳,将刀身硬生生逼了回去。
津村隆介皱眉,却是缓缓收刀,叹了口气:“祥爷...若不杀他,只怕是难以服众。”
祥子单手握短枪,目光却又落回掌心的五枚大洋上,指尖摩挲着币面的纹路,语气平淡:“其实,老马到死,终究还是念着你这小孙儿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小马,“老马以死明志,是没脸见我,可他让你把这五枚大洋还我,便是想让你回头,也是想替你保住这条命。”
小马神色凄惶,忽然开口:“祥爷...我能抽一支烟吗?”
随后,小马颤巍巍的手,从怀里掏出一包大前门,哆哆嗦嗦好久...那洋火才点燃烟头。
昏沉的烛火光影中,烟头明灭不定,烟雾蒸腾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“祥爷,您是好人,难得的好人。”烟雾缭绕中,小马的语气渐渐平稳,却带着一丝惋惜,“可有一桩事,小马一直不敢提,如今到了这地步,也该说了。”
许是香烟太烈,又或是夜风太寒,他轻轻咳嗽起来,胸膛剧烈起伏,良久才平复。
他又贪婪地抽了一口,直到烟卷燃得只剩烟屁股,才依依不舍掐灭在青石板上。
“祥爷您这性子,太软太善。以前在人和车厂的那些事,阿爷与我说了千百遍。那时候我总觉得,您若是早杀了金富贵,早对刘虎、刘四爷下手,也不至于受那么多委屈。”
小马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阿爷那时候只摇头,说我不懂,我当时不服气,如今我懂了。
您做事,守着仁和理,所以手下兄弟们才真心服您,那清帮三公子才甘愿抛了前程,三次入大顺古道寻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望向灵床上的老马,语气带着愧疚:“不瞒您说,他们三次去寻您,我也跟着去了两次。那古道凶险,九死一生,我始终盼着能找到您。
倘若真有一丁点您的消息,我小马绝不敢生出这天大的胆子,敢出卖李家庄。
我知道,这都是托辞,错了便是错了,没什么好辩解的。”
“您这份仁,是极好的,可这乱世,光有仁怎么够?”小马的脸色渐渐苍白如纸,惨声一笑,“没些铁血手腕,只靠仁字,岂能长久聚拢人心?
今日有我小马,他日未必没有另一个小马。
就拿今日这事来说,您若不杀我,包大牛、津村君那些差点死在南门小道的兄弟,心里怎么想?”
霎时间,小马的脸色又陡然温和起来:“昔日我被陈江欺辱,跪在您门前求您带我历练,这一年来,您对我不薄,给了我地位,给了我富贵,在学徒大院时,我从未想过能过上这般日子。
说到底,是我小马负了您,负了李家庄。”
说到这里,小马缓缓低下头,对着祥子重重叩了个头,声音沉凝:“就像阿爷说的,我马家两爷孙欠您太多,这最后一次,便让我用这条命,报答您的恩情。”
祥子神色微微一滞,还未及开口,津村隆介已轻轻叹了口气。
一抹墨红色的鲜血,从小马微笑的唇角溢了出来。
祥子低头,望向小马手中紧紧攥着的烟头,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暗——这烟卷里,该是混了大剂量的五彩矿,
以小马气血关的修为,便是天人下凡,也难救了。
“祥...祥爷,我这头颅,您拿去吧...还欠您的,只能下辈子还了...”小马的声音越来越轻,眼神渐渐涣散。
祥子俯身,轻声道:“我答应你的,会做到。”
小马重重点头,
下一瞬,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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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一个月,四九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那三颗人头带来的腥风血雨,似被初春的寒风慢慢吹散,市井间虽仍有议论,却多了几分讳莫如深。
茶馆酒肆里,说书人不再敢肆意编排李家庄与张大帅的恩怨,只捡些前朝轶事敷衍,偶尔有人提及宛平城之败,也会被旁人眼神示意,匆匆噤声。
城外的动静,却远比城内喧嚣。
闯王爷的大军势如破竹,收复几座县城后,前锋直抵四九城外百里之地。
这位闯王一身灰红军装,手提紫金大锤,所到之处便竖起“劫富济贫,均田免赋”的大旗,废除地主苛租,严惩贪墨官吏,将粮仓里的粮食分予流民。
那些丢了田产、走投无路的流民纷纷趋之若鹜,闯军声势愈发浩大,短短一月便扩充了数倍兵力。
反观张大帅,自宛平城丢失后,亲兵五营折损过半,仅剩两营残兵,早已没了往日的气焰,勉强守着四九城外围,根本无力抵挡闯军的锋芒。
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闯军会一鼓作气攻进四九城时,这支势如猛虎的队伍却骤然停了脚步,在城外百里处安营扎寨,按兵不动。
流言一时四起。
有人说四九城城墙坚固,城防严密,闯王爷在等攻城大炮运抵;
也有人...是说二重天的大人物发了禁令,不许闯军染指四九城;
更有甚者,猜是闯王爷与李家庄起了嫌隙,不敢贸然进军——毕竟自宛平一役后,李家庄人马便蜷缩在了小青衫岭里头,再也不出。
种种揣测沸沸扬扬,却没人能说清真相,唯有城外那片连绵的闯王军帐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让四九城的每一个人都心头紧绷。
这份诡异的平静,终究被一阵震天的鼓声打破。
这一日清晨,晨光熹微,小青衫岭方向尘土飞扬,李家庄大军倾巢而出,浩浩荡荡直扑四九城。
军队分为两路,
一路由包大牛率领,麾下皆是精锐步兵与火枪队,沿途步步为营,每到一处便埋锅造饭、安营扎寨,稳扎稳打地推进至四九城外数里处;
另一路由祥子亲率,带着整整一个连的山炮营,绕过常规路线,从小青衫岭城楼出发,自西北方向直压城下。
两路军马呈犄角之势,在四九城外铺开阵型——竟似比闯王军的军账还煊赫几分!
旌旗猎猎作响,黑底红字的“李”字大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,枪矛如林,直指城头,山炮营的炮口寒光闪闪,对准了四九城的西北门。
春风卷着尘土掠过军阵,士兵们肃立不语,甲胄碰撞声、马蹄踏地声交织在一起,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感,即便在数里之外,也能感受到这份撼天动地的军威。
祥子一身素色劲装,骑在一匹黑马之上,身后跟着百余名精锐护院,策马徐行至军阵前方,按住马头,目光平静地望向四九城巍峨的城墙。
城墙之上,守军早已严阵以待,却是难掩心中惴惴不安。
恰在此时,四九城西北门缓缓洞开,一支庞大的车队逶迤而出。
车队前导高举一杆黑底金字的金线大旗,旗面翻飞间,“兴武”二字雄浑遒劲,正是振兴武馆的旗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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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,是北境天下第一大宗师顾寒山离开四九城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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